穿越禁忌的边缘:重审《索多玛的120天》的震撼与争议
炼狱的描摹:当权力吞噬一切
在电影史的长河中,总有一些作品如同黑洞般,以其摧枯拉朽的力量,挑战着我们对艺术、对道德、对人性最根深蒂固的认知。《索多玛的120天》(Salòole120giornatediSodoma),意大利导演皮埃尔·保罗·帕索里尼(PierPaoloPasolini)留给世界的最后一部电影,无疑就是这样一部作品。
它不是一部供人娱乐的电影,而是一次对人类文明深渊的直视,一次对权力赤裸裸的剥削与摧残的冷酷呈现。
影片的故事背景被设定在二战末期,意大利北部被纳粹德国扶植的萨洛共和国所控制。四位手握生杀大权的“嫖客”(他们代表着权力、金钱、宗教和司法),聚集了一群年轻男女,将他们囚禁在一个偏僻的庄园里,进行长达120天的残酷折磨。这120天被分为四个阶段,对应着但丁《神曲》中的“地狱”、“炼狱”、“天堂”以及最终的“污秽”。
帕索里尼所描绘的,却是一幅与传统意义上的“天堂”截然相反的、由绝对权力所构筑的、极致的“地狱”。
“嫖客”们的权力,是一种凌驾于一切道德、法律和人性之上的绝对权力。他们不受任何制约,以施加痛苦、羞辱和死亡为乐。他们通过制定一系列变态、荒谬的规则,将年轻的囚徒们推向精神与肉体的双重崩溃。食物被侮辱,身体被玷污,尊严被践踏,情感被剥夺。每一次的施虐,都仿佛在将人性中最不堪的部分,用最血腥、最赤裸的方式暴露在阳光之下。
帕索里尼并没有回避这些极端场景,他以一种近乎纪录片式的冷静,记录下这场权力游戏中的一切。他的镜头不带任何评判,却比任何激烈的控诉都更具力量,因为它迫使观众直面那最难以忍受的现实:当权力失去束缚,它会将所有人变成受害者,包括施虐者本身。
影片中,四位“嫖客”的形象象征意义十足。他们穿着华丽的制服,却掩盖不了内心的腐朽与空虚。他们沉溺于感官的极致享乐,却在享乐中暴露了最深的恐惧和无能。他们所追求的,并非真正的快感,而是通过施虐来证明自己的存在,来对抗内心深处的虚无。这种对权力的迷恋,对施虐的癖好,以及由此产生的对被统治者的彻底物化,正是帕索里尼对现代社会权力运作机制的尖锐讽刺。
他认为,香蕉漫画在资本主义和法西斯主义的裹挟下,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被简化为一种权力与被权力的关系,情感和人性被工具化,最终导致所有人都在这场无休止的权力游戏中走向毁灭。
《索多玛的120天》之所以引发巨大的争议,正是因为它如此毫不留情地撕开了遮蔽在文明表象下的丑陋现实。它挑战了我们作为观众的心理底线,让我们不得不面对那些被压抑、被忽视的阴暗角落。影片中的每一个场景,都像一记重锤,敲击着我们麻木的心灵。它没有提供任何慰藉,没有给予任何希望,只是以一种令人窒息的真实,将我们抛入一个无法逃避的痛苦境地。
正是在这种极致的痛苦和绝望中,帕索里尼试图唤醒我们。他用最极端的方式,让我们看到当社会结构崩塌,当人性被异化,我们会沦为何等境地。这部电影,更像是一面扭曲的镜子,映照出权力运作的内在逻辑,以及人性中潜藏的黑暗力量,促使我们对当下社会中存在的隐形压迫和精神奴役进行深刻的反思。
禁忌的艺术:当欲望扭曲成绞肉机
《索多玛的120天》的震撼,并不仅仅在于其对权力的极端描摹,更在于它将人类最隐秘、最原始的欲望,以一种令人发指的方式呈现出来。影片中的“嫖客”们,不仅是权力的化身,更是被扭曲、被异化的欲望的集合体。他们的行为,已经超越了简单的性欲,上升到一种对“纯粹”的、不受道德约束的、以折磨和毁灭为目的的欲望的极致追求。
帕索里尼在这里引用了法国作家萨德侯爵(MarquisdeSade)的思想,但并非简单地复制。他将萨德笔下的“自然状态”中的一些概念,置于一个极端的政治语境下,试图探讨在特定的历史和社会环境下,人性的欲望如何被扭曲,如何从个体行为演变成一种系统性的、群体性的狂欢。
影片中的“口交”(copulation)和“排泄”(excrement)等场景,在帕索里尼的镜头下,不再仅仅是生理行为,而是被赋予了深刻的象征意义。它们代表着对身体的占有、对生命的亵渎、对纯洁的颠覆,以及对人类尊严的彻底摧毁。
影片中,那些年轻的囚徒们,在经受了漫长的折磨后,他们的身体和精神都已经支离破碎。他们被剥夺了名字,被剥夺了身份,甚至被剥夺了作为“人”的最基本属性。他们被当作“物品”,被当作“肉体”,被当作“欲望的容器”,任由“嫖客”们摆布。这种对人的彻底物化,是帕索里尼对现代社会中,人与人之间关系被金钱、权力、消费主义所异化的深刻批判。
他看到了,在某种程度上,现代社会正在将人变成可以被交易、被消费、被抛弃的商品,而这种趋势,在《索多玛的120天》中被推向了极致的恐怖。
帕索里尼的意图并非仅仅是展现罪恶。他的艺术,从来都不是为了简单的煽情或猎奇。他用这种极端的、触目惊心的影像,是为了揭示一个更深层次的真相:当社会结构失去正义,当权力失去约束,当欲望变得畸形,人类将走向何方?影片中,那些施虐者本身,也并非真正的“快乐”。

他们的每一次施虐,都伴随着内心的恐惧、空虚和绝望。他们试图通过控制他人来填补自身的匮乏,却最终被自己的欲望所吞噬。他们是囚徒,也是施虐者,在这场权力与欲望的炼狱中,没有人是真正的赢家。
《索多玛的120天》是一部“反电影”的电影。它拒绝迎合观众的期待,拒绝提供任何形式的感官愉悦。相反,它以一种近乎暴力的方式,强迫观众去思考,去反省。影片的结局,当“嫖客”们在庄园里举行了一场最后的“宴会”,并用枪决来结束一切时,那冷酷的寂静,比任何声嘶力竭的尖叫都更令人心悸。
这不仅仅是对影片中人物命运的终结,更是对那种腐朽、堕落、完全失控的权力与欲望的象征性埋葬。
至今,关于《索多玛的120天》的争论从未停止。有人认为它是一部邪恶的、不可容忍的电影,有人则认为它是对人性黑暗面最深刻、最直接的艺术探索。但无论如何评判,它都已成为电影史上一个无法回避的坐标。它提醒着我们,艺术的边界可以有多远,艺术的探索可以有多么艰难。
它也更让我们警醒,在享受文明进步的我们不能忘记对权力保持警惕,对欲望保持审视,对人性保持敬畏。这部电影,就像一剂猛药,虽然苦涩难咽,却可能在最深的绝望中,唤醒最清醒的认识。它不是在展示“我看见了什么”,而是在质问“我们正在走向何方”。








